資料不平衡,會不會變成看不見的 AI 歧視?

-從數位文化殖民到 AI 輸出後的詮釋責任

AI 已經深入研究日常,幫忙整理文獻、摘要資料、比較觀點,想必各位大概已經練就反射動作:先看有沒有 AI 幻覺的影子;畢竟 AI 幻覺一旦出現在你的研究或是參考文獻裡,輕則尷尬,重則可能讓你在口試現場體驗學術版社死,投稿時也徒增不必要的風險。

不過這篇文章,想要稍微討論另一個比較不明顯的問題:如果AI持續進步,AI 幻覺是否就越來越少,那現在所面對的問題是不是就解決了?這個答案可能是「不一定」;因為有些風險並非來自 AI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,而是AI把本來就不平衡的資料世界,彙整成一個看起來十分中肯的論述架構。

AI 幻覺比較像是個跳出來 嚇人的怪獸,仔細檢查都還能夠發現,但偏誤相對更麻煩,它猶如穿著西裝進場,語氣禮貌、條理清楚,還幫你分好三點摘要,但卻字字暗藏玄機。

數位文化平台,不一定等於世界文化全貌

Kizhner 等人(2021)研究 Google Arts & Culture 這類大型數位文化內容聚合平台,提出一個值得注意的概念:數位文化殖民(digital cultural colonialism);Google Arts & Culture 讓大量藝術與文化內容更容易被接觸,這當然有其價值,不過,當一個平台看起來像「世界文化入口」時,人們可能容易忽略一個事實:這個平台其實也是一個被選擇、被排序、被聚合後的文化呈現

Kizhner 等人的研究指出,這類平台中的內容分布並不完全平衡,有些國家、機構、城市與文化類型被更充分地呈現,有些文化則相對缺席,或只以較單薄的方式出現;這樣的安排並非基於某種惡意,而可能與參與機構、數位化政策、開放近用條件、國家資源差異、中心城市優勢等的因素使然,當然也與平台本身的編輯與聚合邏輯有關。

也就是說, 這些資料背後存有更深一層的問題:哪些文化被允許以複雜、多元、有歷史層次的樣子出現?哪些文化只被壓縮成幾個容易辨識的標籤?

有些文化被寫成歷史,有些文化被寫成風格。
有些文化被寫成理論,有些文化被寫成素材。
有些文化被允許複雜,有些文化只被允許「很有特色」。

這就不是單純的資料量問題,而是資料如何影響與塑造觀看角度的問題。

AI 不是直接讀世界,而是讀資料裡的世界

當我們使用 AI 整理資料、檔案內容或文獻觀點時,AI 並不是從一個完全中立的位置開始理解資料。它能整理出什麼,往往取決於它接觸過哪些資料、哪些資料比較容易被看見、哪些觀點在既有資料中本來就比較強勢。換句話說,如果資料環境本身已經帶有偏向,AI 在處理資料時,就可能順著這些偏向繼續整理下去,甚至再產生另一層偏誤。更何況,資料本身早就可能有中心與邊陲,有被反覆放大的聲音,也有一開始就比較沉默、比較難被看見的部分。

Kizhner 等人的研究雖然聚焦於數位文化聚合平台,而不是今日一般研究者使用的生成式 AI,但他們提醒了一件很關鍵的事:數位文化殖民與主流知識體系,不只會影響文化資產的研究與取用,也可能影響建立在既有數位資訊環境上的機器學習方法,進一步強化與放大偏誤。換句話說,如果資料環境本身已經不平衡,後續 AI 的整理、分類、推薦或生成,也不會自動變得中立。

但這並非是說 AI 技術一定會存有歧視,也不是說這些平台都帶有惡意,而是:AI 可能會繼承資料世界裡已經存在的偏差,然後用非常流暢的語言,把它整理成看似合理的答案。

這種偏誤不一定很明確,它可能只是把某些特定觀點放在中心,弱化另一個文化觀點;把某些知識寫成標準,把另一些知識寫成例外;把殖民、遷移、掠奪與權力關係,寫成聽起來很中性的「交流」或「影響」;AI提供的結果不一定是幻覺,但它可能已經帶有某種既定觀點。

要注意的是錯置的詮釋框架

因此研究者在審視 AI 輸出時,不能只注意:「AI有沒有講錯或是產生幻覺?」,更要注意:「它可能是從怎樣的視角,進行這件事或這個主題的陳述?」

所以,當我們透過 AI 整理一批文化資料時,使用者應該再多追問:

這些資料是否把某些文化寫得很有歷史層次,卻把另一些文化寫得像單一風格?
資料中是否把某些地區固定成傳統、神祕、異國、地方色彩?
是否把資料缺席誤寫成文化本身不重要?
是否把特定的理論框架,當成可以套用到所有文化的普遍標準?

這些問題並非額外加上政治正確的檢查,而是提升自我研究意識的基本動作,因為在研究裡,偏誤最麻煩的地方,不一定是它明顯錯,偏誤甚至可能有資料根據,整理出來的文句可能通順,甚至看起來很有學術味。但潛藏的問題是這些資料根據本身的出發點是什麼?這套語言又是從怎樣的觀點或地位長出來的?

這也是為什麼 AI 輸出後的人類參與,不應該僅止於「人工確認一下」,HITL(Human-in-the-loop)更不是在最後幫 AI 按一個「看起來沒問題」的讚就了事;真正的人類參與,是在 AI 輸出很順的時候,還能保有警覺,尖銳地追問:這個觀點的基礎,是基於完整的理解,還是某種被過度美化的偏誤?

檔案脈絡與問責,還是要由人守住

Colavizza 等人(2021)討論 archives and AI 時提醒,數位轉型讓檔案越來越像大規模資料組織,AI 也開始進入紀錄管理、組織與取用流程。但檔案工作並沒有因此只剩自動化。來源、脈絡、證據性、信任,仍然是核心問題。人類不只是使用機器推理,也要評估機器的評估。

Jaillant 與 Rees(2023)則從 digital archives 的 AI 應用談到信任(trust)、問責(accountability)、控制(control)與偏誤(bias)。研究中提醒,AI 應用不是只需要運算或工具操作能力,也需要領域知識(domain knowledge),也就是理解正在處理的資料或文獻對象。換句話說,你不能只知道怎麼叫 AI 跑,你還要知道它跑過的是些怎樣的資料。

因此並不是要研究人員「不要用 AI」,在這個AI時代,那就像是把學生的 Wi-Fi 拔掉,通常只會引發最真實的怨念,而是再次提醒:使用 AI 的時候,一定要記得回查來源、理解資料的邊界、並盡可能取得更完整的全文與脈絡,也提醒研究者不要把 AI 的整理當成理解的本身,AI 可以幫你整理,但使用者要負責判斷它整理了甚麼?以及整理掉了什麼。

當 AI agent 學會的是你自己的盲點

最後,除了上述所提及的資料庫、平台與檔案脈絡偏誤之外,若把這樣的問題延伸到 AI agent 逐漸進入研究流程的趨勢下,或許你會先從幾篇文獻中,自己萃取出觀點與論述,之後把這些觀點和寫作方法整理成 prompt,讓 AI 用這套框架處理另一批資料。甚至再進一步,可能把自己的閱讀偏好、分類習慣、理論語彙、寫作格式與判斷規則,整理成一份 skill.md 或 agent instruction,讓 AI agent 每次都用「更像你」的方式協助研究。

這個趨勢當然方便,對使用者來說,AI 不再像第一天上工的研究助理,而是越來越像熟悉你研究脈絡的夥伴;但也正因如此,這個AI agent可能不只繼承你的效率與聰明,也可能承襲你自身的盲點。

我們常以為 AI 的回覆太過AI,欠缺人味是個缺點,但在不久的研究現場,另一個同樣值得警惕的問題可能是:它太像我們了;當研究生把自己 skill.md 化,AI 可能不只是替你處理更多,也可能是穩定且更有效率地,重複忽視你原本就忽視的東西,如果原本的研究視角裡有盲點,那麼這樣的盲點也可能被一起傳承下來。

所以,真正需要被檢查的,已不只是 AI 有沒有幻覺,也不只是資料集有沒有偏誤。到最後,研究者還要回頭問自己:我交給 AI 的那些資料、那套方法或是提示詞(prompt),究竟是在幫我看見更多,還是在更漂亮地複製我原本的視角?

這才是 AI 輔助研究最難、也最值得深思與練習的地方。

不是不用 AI,而是使用 AI 之後,仍然保有能力追問:「這個答案從哪裡來?它替誰說話?它讓誰消失?」以及,最尷尬但最重要的一題——它是不是正在用我的盲點,幫我整理世界?

參考文獻

Colavizza, G., Blanke, T., Jeurgens, C., & Noordegraaf, J. (2021). Archives and AI: An overview of current debates and future perspectives. ACM Journal on Computing and Cultural Heritage, 15(1), Article 4. https://doi.org/10.1145/3479010

Jaillant, L., & Rees, A. (2023). Applying AI to digital archives: Trust, collaboration and shared professional ethics. 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, 38(2), 571–585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llc/fqac073

Kizhner, I., Terras, M., Rumyantsev, M., Khokhlova, V., Demeshkova, E., Rudov, I., & Afanasieva, J. (2021). Digital cultural colonialism: Measuring bias in aggregated digitized content held in Google Arts and Culture. 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, 36(3), 607–640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llc/fqaa0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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